四章：反

山山决定反击。

她已经不是三百年前那个懵懂的山灵了。三百年在沉睡，可苏醒后的这段时间里，她像块干涸的海绵，狂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知识。她知道人类的法律、商业规则、环境保护条例。她知道如果她想保护自己的山，不能靠蛮力，不能靠恐吓，不能像三百年前那样把人飞。她要靠人类的规则来这场仗。

她在环保组织里提交了份长达八十页的报告，详细论证了青山开发计划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影响——水源污染、生物多样丧失、地质结构不稳定、水土流失风险。每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，每个数据都有来源可查。那几天她几乎没有眼——好吧，她本来就不需要眼——反复修改，反复核对，直到后个标点符号都可挑剔。

报告提交上去的时候，负责人看完沉默了整整五分钟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用种其复杂的眼看着山山。“

山山，”他说，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？这份报告的业程度，比我见过的很多教授写的都要。”

山山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她不能告诉他，她在这座山上住了上千年，每块石头、每条溪流、每棵树的年龄和品种，她都清二楚。她就是这座山，没有人比她了解这座山。

报告在环保组织内部引起了轰动，他们决定以组织的名义发起场反对青山开发的活动。启动会的那天，山山作为报告的主要撰写人，次站到了公众面前。

她穿着从二手店买来的蓝西装外套，里面是件白的衬衫，头发用根木簪挽起来，没有化妆。台下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，晃得她眼睛疼。她吸口气，开始讲述。

“各位，我是青山环保组织的山山。今天我要讲的，是座山的故事。”

她讲青山的地质结构，讲山上的珍稀植物——其中三种是国保护植物，讲山里的野生动物——中华秋沙鸭、云豹、白颈长尾雉，讲这座山对当地气候和水源的重要。她只讲事实，讲数据保山橡塑胶厂家，讲科学道理，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

可讲到后，她还是没忍住。

“这座山是有灵的，”她说，声音微微发颤，“它存在了上千年，见证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变迁。它养育了世世代代的人，给了他们木材、水源、药材和食物。你们不能这样对它。它不是块可以随意切割的土地，它是有生命的。”

台下安静了瞬。然后有人笑了。

很小声的笑，可山山听见了。接着是窃窃私语——“灵？这个年代还有人信这个？”“环保组织的人怎么叨叨的？”“是不是稿子写得太投入了，把自己都给感动了？”

山山站在台上，看着那些窃笑的人，忽然觉得好孤。

这种孤比三百年前阿青死的时候还要。因为三百年前至少还有阿青相信她，相信山是有灵的，相信她存在的意义。而如今，满世界的人，没有个人知道她是谁，没有个人愿意相信座山是有生命的。在他们的世界里，山就是堆石头和土，是资源，是景观，是可以随意改造的对象。

活动结束后，山山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夜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又开始变得透明了。这些天消耗太大，修为入不敷出，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

转过街角的时候，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
灰的大衣，口竖起来，挡住半张脸。可山山还是眼就认出了他——他的身形，他的气息，他的眼睛，就化成灰她也认识。

李峥。

“山山保山橡塑胶厂家，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山山站住了，没有回头。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，步步，不紧不慢，像踩在她心上。

“你提交的报告我看过了，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万能胶厂家“写得很业。不像是……”

“不像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？”山山接过他的话，转过身来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个陌生人说话，“李总有什么指教？”

他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——眉骨很，鼻梁很挺，嘴唇微微抿着。和三百年前不样了，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还是样的。也许是眉心那颗痣的位置，也许是下颌线的弧度，也许是看人时微微偏头的习惯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问。

山山抬起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有疑惑，有探究，还有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她忽然很想问他——你真的不记得了吗？你真的不记得你曾经叫我“山山”，叫了很多很多遍，多到整座山都记住了你的声音？

“我是山山，”她说，“你不是知道了吗？”

“我不是问你的名字。”他皱起眉，上前步，逼得近了，“我是问你的来历。你出现在那座青山，恰好救了我，恰好对青山了如指掌，恰好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反对我的开发计划。你不觉得这切太巧了吗？”

山山退后步。不是因为怕他，是因为他靠得太近了，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。那个味道让她想起三百年前，阿青劈柴的时候，松木的清香会沾满他的衣袖和头发。

“李总，你想多了，”她说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我就是个普通的环保工作者。保护青山是我的工作，也是我的信仰。至于救你——我说了，只是顺手。你不需要报恩，也不需要来质问我。”

“我没有质问你。”他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，山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我只是……想知道你是谁。你救了我的命，我找了你三个月，你出现在我的开发计划面前，站在台上说‘山是有灵的’。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？他们会觉得你是个子。可我不觉得。”

“那你怎么看我？”山山脱口而出，问完就后悔了。

李峥沉默了会儿，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山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心里“咯噔”了下——她的右手食指正泛着淡淡的光，半透明的，像块薄薄的纱。

该死。她太虚弱了，连人形都快要维持不住。

山山猛地把手藏到身后，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
李峥看到了，他盯着她藏起来的那只手，瞳孔骤然缩紧。

“山山，”他的声音低下来，带着种几乎称得上恳求的意味，“你的手……你的身体……你到底是谁？”

山山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相信这世上有山灵吗”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怕。怕他的眼睛里出现恐惧，怕他像那些人样叫她妖怪，怕他转身逃跑。三百年前阿青看见她的真身时，没有害怕，还说“你是山山”，那是个傻小子，什么都不懂。可现在的李峥是个商人，是个现实主义者，生活在这个科学昌明的时代。他会怎么看她？

个怪物？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？

“我是谁不重要，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，“重要的是，我不会让你毁了那座山。”

她转身走进了夜里。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回头，可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直黏在她背上，像片被风吹落的桃花瓣，轻轻地、轻轻地贴在那里，怎么都拂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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