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作者 | 付思涵
编辑 | 张来
端午前后,杭州接连迎来了"特殊主角"。
先是 6 月 5 日晚,杭州临平塘栖镇服装店前,条 1 米多长的白蛇"现身",引来市民围观。
这条白蛇身形细长,周身带有淡黄斑纹,在人群中不慌不忙,从容优游。消员在捕获后初步判断,这是条人工圈养的宠物蛇。
杭州店铺门口惊现白蛇
"白娘子"来了,"小青"也紧随其后。
6 月 11 日下午,西湖六公园的湖边栏杆上,条灰长蛇沿着铁链游动,时而立起身子环顾四周,似乎在寻找"姐姐",被西湖的工作人员用网兜带走。
西湖义警将青蛇用网兜带走
今年夏天,杭州跟蛇的缘分格外。杭州消发布的数据显示,2026 年 4 月 1 日至 6 月 1 日,全市抓蛇 875 起。而在 2024 年和 2025 年同期,数据分别为 380 起、510 起。这意味着,今年的同比增量达惊人的 71。
其实,不止是杭州。入夏以来,全国各地都频繁发现"蛇出没"。在广东茂名,沙琅镇消站 2 个月内处理 80 多起"蛇警"。蛇种分布少的北也未能幸,北京市门头沟消站,周内处理蛇类警情 12 起。
人和蛇正面遭遇,从乡村蔓延到城市,成为个日益显著的公共问题。世卫组织统计,每年全球有近 540 万人被毒蛇咬伤。而随着气候变化和城市化的快速进,这个问题在向大范围扩展。
另面,我们对蛇在文化心理上很熟悉,却在科学事实上认知较少。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标本馆蛇类张亮对南风窗指出,受世俗偏见影响,很多人"谈蛇变"。实际上,社交媒体的信息传播放大了人与蛇的对立。
这背后折射出的,并非简单的"谁入侵了谁",而是人与野生动物的活动空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叠。对蛇而言,它们只是在追随适宜的温度和食物;对城市而言,不断提升的绿化覆盖率,也意中为它们提供了新的藏身之所。
与蛇为邻
被捕获后,"白娘子"待在塘栖消站里,等待主人认。
"这条蛇比较温顺。你去摸它,它也不会怎样,就很亲近人,连平常怕蛇的人也不会怕它。"塘栖消救援站消员易思成告诉南风窗。里,消员赤手空拳把白蛇放在草坪上,蛇悠闲地沿 S 形游动。
"白娘子"是条玉米蛇,属于常见的宠物蛇品种。出现在闹市区,有可能是从主人不慎"走失"。
但另些野生蛇出现的地点,可谓意想不到。易思成回忆,他近次处理"蛇警"是 6 月 8 日,塘栖镇辖区的户村民在自冰箱发现了蛇。消员赶到现场后,看到条赤链蛇盘踞在冰箱里。
这个画面令他们眼熟,后来才想起来,去年他们曾在这户人的同个冰箱,抓过两次赤链蛇。只是今年的这条,"比去年大些"。
消员到村民中抓蛇
他们断出谜底:冰箱里放着些鱼,前晚,冰箱门没关上。村民附近有水塘,鱼的味道,吸引了这种栖息在近水地带的微毒蛇。
除了冰箱,蛇还会出现在地下车库,或者端,钻进汽车的底盘。据报道,4 月 15 日,滁州名男子在旅游返程的开车途中,突然见到条小青蛇从汽车空调口钻了出来。
"(如果车主不太清楚)蛇是怎么钻进去的,只能联系汽车厂过来帮忙拆汽车件。"处理过相似场景的易思成表示。
拆开汽车引擎箱找蛇
人们似乎越来越难预料,会在哪个角落与蛇狭路相逢。
在张亮看来,蛇类的出现有迹可循。蛇出现在冰箱,说明里可能有吸引蛇的食物,比如,有老鼠。蛇出现在汽车的发动机附近,可能是人把车开到野外,汽车熄火时,发动机还是热的,作为冷动物的蛇需要钻进去取暖,被车子带进了城市。
"蛇再逃出来,跑进别人里或者绿化带、马路上,故事线就串联起来了。"张亮说。
易思成提到,消站近期接到的"蛇警"比往年都多,接近每天起。"可能因为杭州生态太好了吧。"
杭州气候湿润,生态环境优越,水系、植被茂密,为蛇类活动提供了的温床。城市绿化的建设,也让林地、灌丛、湿地连接起来,形成供野生动物迁徙的"生态廊道",并且促进昆虫、蛙类、鼠类等小型生物种群的繁荣——这些恰恰是蛇的食物来源。
从几年前起,杭州"遇蛇",在本地已经成了常态化新闻。游客在西湖坐游船,看见湖边树上盘踞着条"大青",淡定地发帖,"(摇船)师傅说(这条蛇)已经在这边三年了,有点大的,老演员了"。浙江大学华池校区里,有学生拍到草丛里的游蛇,网友问,"(它考了)多少分进的浙大"。
杭州西溪湿地树上出现蛇
杭州消员抓蛇的动作,也轻车熟路。易思成说,消员所使用的捕蛇器,由根 2 米长的杆子和前端的"夹子"构成,蛇逃跑得飞快,抓蛇要反应迅速,夹在蛇七寸上。
"没有特意培训,抓多了,习惯了,就有这个技能了。"他说。比起其他危险警情,抓蛇对他们来说是"很简单的事"。
今年杭州蛇类警情 71 的增量,或许跟气候有关。2025-2026 年冬季偏暖,压缩了蛇的冬眠时间,使得蛇类苏醒早,繁殖期延长。并且,今年入夏气温偏低,与适宜蛇类活动的温度区间 25~30 ℃有重叠。
但易思成测,警情增多的另种解释是,市民的报警量增加了。"广大市民的范意识增强了。大都知道,遇到蛇,要时间 119 报警。"
"背锅"的蛇
蛇类警情增加,那么蛇的数量变多了吗?答案或许有些"反直觉"。
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爬行类动物饲养员秦钧航指出,消抓蛇的求助量变多,只能说明蛇类活动频繁,不等同于蛇的数量有明显上升。
确切地说,是人们"看到的蛇"变多了。张亮表示,其中的确有几面的客观有利因素。
先,蛇在近年来得到了力度空前的保护。先是新冠疫情以来,为切断病源传播,"史上严"的野生动物禁食令实施,直接减少了人类对蛇的猎捕、食用。接着是《国保护野生动物名录》调整,39 种蛇类被列入国 I 或Ⅱ保护野生动物,保护范围扩大。
其次,东南沿海带,浙江、福建、两广地区气温逐年上升。温暖的气候,格外适宜蛇族的生息繁衍。
广东阳江,消员在小区物业办公室抓捕眼镜蛇
但张亮参与的实地调查数据显示,万能胶生产厂家蛇的种群数量维持在种"不增多也不减少"的平衡状态。甚至大部分地区的野生蛇类,其实持续面临着生存压力。
他认为,人蛇频繁"遭遇",说明人类的居住、生产、游玩活动,向自然边界不断扩张。
仔细辨别"蛇警"的发生地点,会发现,大部分集中在城乡接部地带,或城市边缘新建的小区。"很大程度上是我们人类侵占了蛇原有的地盘,它认准自己的还在那,被迫在有人活动的环境里生存,难发生狭路相逢、互相受到惊吓的情况。"
野生蛇类出现在人类的居住区域,并非主动迁徙,像"被迫进城"。
在张亮看来,蛇类在城市生存其实是"惊心动魄的历险"。城市中有稳定的生态系统,流浪猫、流浪狗是蛇的天敌,对蛇有很大威胁。另个突出的问题是"路",也就是蛇在"过马路"时容易遭遇的危险。
网格化的公路建设,致生境(生物生活环境)破碎化。很多野生动物需要穿越公路,才能回到栖息地觅食、栖息。和般野生动物相比,蛇在平地上爬得缓慢,容易被人发现;和汽车发动机相似,公路路面容易吸收热量,也招惹蛇的喜。
贵州遵义公路下发现大蛇
这致,人类也常常遇见蛇在"过马路"时被车蹍死的情况。
"进城"后,蛇和人类接触的机会变多,蛇咬人事件的发生概率也相应上升。
蛇伤救、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主任医生赖荣德对南风窗表示,在他收的病例里,城区蛇咬伤的情况近几年陆续增多。今年 5 月,广州名初中生在校园的草丛里捡拾物品,手臂不慎被银环蛇咬伤。
个好消息是,城市周边的常见蛇类,大多数是毒或微毒蛇。
"眼镜蛇是其中典型的、度适应城市化的有毒蛇种;短尾蝮则是另种常见的毒较强的蛇类。其他常出现在城市里的蛇,如滑鼠蛇、乌梢蛇、黑眉锦蛇,基本对人害,只捕食老鼠和蛙类,且毒。"张亮表示。
当"蛇出没"的新闻被密集报道,人们容易产生相应的恐慌和紧张情绪。
张亮观察发现,起偶发的"遇蛇"事件,经过朋友圈、微博、抖音等平台层层传播,呈几何数扩散。终,现实中的两条蛇,变成了网络体感里"到处都有蛇",偏差大。
蛇的秘、猎奇,以及它所引发的本能恐慌,成为互联网的流量密码。
"直到上星期,我还看到条 10 年前拍的(蛇的)在网上扩散。传来传去,分辨率已经变得很低了。信息网络发达,看到蛇的人及时发布得多了,蛇就‘显得很多’。"张亮说。
他也有些纳闷:传播恐慌的流传得特别快,认真科普知识的,反而容易"因含蛇类画面"被限流。
"建议相关部门优化审核机制,在保障信息安全、真实的同时,支持基于科学事实的蛇伤科普内容传播,扫清知识普及障碍。"
"井水不犯河水"
2025 年 6 月,三亚名 27 岁女游客被不明生物咬伤,送医疗身亡。有测,其很有可能是被银环蛇咬伤。
《蛇伤救指南》显示,我国每年发生 25 万— 28 万例毒蛇咬伤,以 50 岁及以上人群为主,每年 4 — 10 月多发,7 — 9 月为峰期。
我国全域都有蛇分布,在长江以南,蛇的种类多,活动时间长。该《指南》的执笔人赖荣德向南风窗介绍,岭南地区如广东,基本全年都有蛇咬伤事件,1-2 月发生少。
被蛇咬伤的痕迹类型
个积的信号是,随着 2024 年《蛇伤救指南》发布和广,蛇伤诊断和救法直观、便捷,从另个角度看,相当于降低了救门槛。"从以前的秘,到加普及、规范。"赖荣德说。
他介绍,相比压、糖尿病,蛇咬伤属于"小众"病症,过去很多医院没有强烈意愿做蛇伤救工作,也缺少门培训,蛇伤通常在民间或较小的中医院进行疗。
2018 年《蛇伤救共识》发布以来,特别在去年的三亚事件后,公众对蛇咬伤危害的认识增加,也促使卫生行政部门和医疗机构加重视蛇伤救能力建设。
以广州为例,2022 年 9 月,广州市卫健委印发关于指定蛇伤救定点医院的通知,全市蛇伤救定点医院从 2 增加到 11 ,每个区指定蛇伤救定点医院。
广州市 11 区均设有蛇咬伤定点救医院
广医院是广东省毒蛇咬伤救中心。赖荣德感知到,近来收的蛇伤患者总体有减少趋势——这是个好消息,意味着各地医院蛇伤救的能力增强了。
关于抗蛇毒清的储量,网上流传"清只在大城市,农村缺清"的说法。
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员丁利在采访中指出,这说法不实。国针对搭建了蛇伤救网络,在蛇伤发区,抗蛇毒清已配备到乡镇卫生院,整体覆盖率过 80。
赖荣德表示,现有的医疗条件,基本可以让蛇咬伤得到安全的救,蛇咬伤的致死致残率在显著降低。不过,蛇伤救重要的准则是及时就医。
他总结,"般来说,两小时之内送到医院是比较安全的,时间越短越好。不要在现场浪费太多时间。"而且,在就近就医蛇咬伤救的基本原则下,若条件允许,尽可能送到有蛇伤救能力的医院。中华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荐,被蛇咬伤后,可以在微信小程序搜索"赛伦 100 蛇伤",查询所在位置附近的抗蛇毒清储备医院。
可在"赛伦 100 蛇伤"小程序查询附近抗蛇毒清储备医院
不同于传统印象,张亮和赖荣德均表示,大多数蛇类不会主动攻击人。
"遇到蛇,走开就行,它自己也会走的。短尾蝮可能不会主动走开,但也不会主动追人,是你不小心踩到或者摸到它,它才会咬人。"张亮说。
在城市里遇到蛇,可以理解为,"我不惹它,它般也不主动来惹我"。
张亮认为,我们对蛇的恐慌,很大程度上来自对蛇的认识太少。
6 月 15 日,走失 10 天的"白娘子"等来了认它的主人。得知自宠物被网友称作"白娘子",主人笑了,"这是条公蛇。"
看起来,人注定要和蛇长期共存。只是,以何种关系存在,在于人类的认识和选择。
"保护人类发展还是保护自然,是个永恒的话题,大都在互相取得种平衡。这个问题值得抛回给大——人类和自然,谁是主,谁是客?我们需要理清楚人类和大自然的主客关系。"张亮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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