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州万能胶 垂直运动: 从户外攀岩出发重思人与自然关系|未来人类学

攀岩看起来是项向上的运动：人离开地面，借助手指、脚、绳索、保护器和岩壁上的裂缝，点点克服重力锦州万能胶，向处移动。对于观看者来说，攀岩似乎是种限运动，也是种关于勇气、技巧和风险控制的活动。人们常常会问：为什么有人愿意把身体置于悬崖之上？为什么有人愿意在风吹日晒、失重恐惧、坠落风险和度疲惫中持续攀爬？攀岩者到底在追求什么？

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看，攀岩远不只是项运动。它是种身体实践，也是种与自然相遇的式；它是种个人修行，也是种道德关系；它是种现代休闲生活式，也逐渐形成新的社群、审美和文化身份。攀岩并不是单纯地“爬上去”，而是在每次离开地面、触摸岩壁、信任搭档、处理风险、寻找线路和返回地面的过程中，重新理解自己的身体、人与自然的关系，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责任。

在现代生活中，我们越来越习惯用“水平”的式移动：坐飞机、乘电梯、开车、搭乘铁。现代技术不断将垂直的艰难转化为水平的便捷。攀岩却反其道而行之，它重新把垂直、重力、恐惧和身体的有限带回日常经验。它让人意识到，身体不是个被现代交通工具安置好的舒适容器，而是个需要在岩壁上不断学习、调整、疼痛、判断和信任的存在。

本文试图从攀岩出发，讨论它为何能够成为种理解现代人身心状态的入口。通过位攀岩者“裂缝”五年攀爬阳朔白山“辣米粉”的故事，以及作者本人在美国优胜美地攀登酋长岩“TheNose”路线的经历，我们可以看到：攀岩的意义并不只在于成功登顶，而在于它如何让人进入个由身体、岩石、风、绳索、搭档、社群、风险和地文化共同构成的世界。

《徒手攀岩》剧照

、从小众运动到严肃休闲

攀岩早源于19世纪末的登山运动。随着登山技术、装备和身体训练的发展，攀岩逐渐从登山中分化出来，成为项相对立的户外运动。今天我们所说的“攀岩”，其实包含很多不同形式：大岩壁攀登、传统攀、运动攀、抱石、室内攀岩和竞技攀登。它们都叫攀岩，却有着不同的身体经验、风险结构和社群文化。

大岩壁攀登接近登山，需要攀爬几百米甚至近千米的岩壁，攀登者可能要在岩壁上停留数天，甚至睡在岩壁上。传统攀则强调攀登者自己放置保护器材，完成攀登后尽量不在岩壁上留下金属痕迹。运动攀是今天流行的户外攀岩形式之，线路开发者会提前在岩壁上入膨胀螺栓，攀登者在向上移动时不断将保护器材挂入螺栓，相对安全，也便于广。抱石则不使用绳索，通常在两三米到五六米的岩石或人工岩壁上完成短线路攀爬，下面铺设软垫，并由同伴保护。

攀岩运动大约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发展，初以运动攀为主。近几年，随着室内攀岩馆大量出现，攀岩逐渐从小众运动走向大众视野。疫情之后，许多城市居民涌向户外，越野跑、露营、徒步、滑板、冲浪和攀岩都成为新的身体实践与生活式。攀岩尤其明显地嵌入年轻人的城市生活：北上广等城市中，越来越多室内岩馆成为社交空间，户外岩场也逐渐发展出稳定的攀岩社群。

攀岩有时被称为种“严肃休闲”。它不是职业体育，却需要度投入；它不是日常健身，却要求持续训练；它不是单纯消费，却会改变人的时间安排、身体感知、社交关系和价值取向。个真正投入攀岩的人，往往会重新安排生活：训练手指力量、研究线路、购买装备、寻找搭档、规划假期、奔赴岩场，甚至围绕某条线路调整饮食、作息和心理状态。

也因此，攀岩形成了套跨国通行的知识体系。攀岩者使用相似的装备、术语和难度等，阅读线路图和攀登报告，在不同岩场之间移动，并通过社群共享经验。人们常说“全球岩友是”，并不是因为攀岩者亲密，而是因为他们共享套关于安全、技术、风险和身体能力的规则。论身处北京白河、广西阳朔、云南黎明、浙江临安，还是美国优胜美地，攀岩者都可以通过同套身体语言与装备逻辑彼此识别。

二、垂直运动中的身体

攀岩特别之处，在于它是项真正意义上的垂直运动。多数奥林匹克运动都发生在水平面上，即便涉及跳跃和度，也往往是通过速度、惯和爆发力完成短暂的离地。攀岩不同，它要求人在垂直岩壁上缓慢上升，用身体持续克服重力。它把现代生活中被交通工具抹平的垂直重新带回来。

旦身体进入岩壁，人的空间感会发生变化。平时我们站在地面上，习惯以前后左右来理解空间；攀岩时，上下关系突然成为核心的维度。岩壁并不是面平整的墙，而是弯曲、倾斜、凹凸不平的三维空间。攀登者需要在不稳定的身体姿态中判断：哪里是上？哪里是前？哪只手该动？哪只脚该踩？当身体扭转、倒挂、横移或贴近岩壁时，向感会变得模糊，左右感也可能随之错乱。

岩壁重新塑造身体。攀岩者的手指、前臂、肩背、核心力量和脚都被训练出来。手不再只是拿取东西的器官，而成为支撑体重、感知摩擦力和判断岩石形态的工具。脚也不只是行走，而要踩在细小的凸起、裂缝或摩擦面上。身体需要扭曲、反关节、贴近岩壁，依靠摩擦力维持微妙平衡。

重要的是，攀岩让山水从观看对象变成身体互动对象。通常我们把自然景观看作可观赏的对象：山是远处的风景，瀑布是镜头里的画面，岩壁是壮观的背景。但攀岩把这种观看关系破。岩壁不再只是被凝视，而成为须用手摸、用脚踩、用身体贴近和判断的存在。风、太阳、湿度、岩石温度、摩擦力、手汗和皮肤磨损，都直接进入身体经验。

攀岩也会重建人的本体安全感。人离开地面，即便有绳索保护，也会感到恐惧。许多人说自己恐，但恐不是缺陷，而是身体对远离地面的本能反应。攀岩不是消灭恐惧，而是学习在恐惧中行动。恐惧面阻碍人向上，另面也让生命感变得鲜活。人会在岩壁上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活着，意识到每次呼吸、每个动作和每次判断的重要。

三、条绳子连着两个人

攀岩并不是个孤英雄的运动。尽管照片中常常只呈现个人在岩壁上向上攀登，但在绳索攀岩中，条绳子始终连接着两个人：攀登者和保护者。攀登者离开地面，保护者站在下，控制绳索，随时准备承接可能发生的坠落。这种关系既是技术的，也是道德的。

外部观看者常常会惊讶：攀岩者如何信任搭档？有时两个攀岩者只是刚认识不久，起吃过饭、聊过几句，就可能把生命交到对手里。下的人是否足够熟练？是否注？是否会突发身体状况？是否知道如何处理意外？这些问题都关系到攀登者的生命安全。

攀岩社群之所以能够维持这种信任，是因为安全操作本身构成了攀岩文化的核心。每个进入攀岩的人，都须反复学习结、检查、保护、下降、沟通和坠落处理。技术训练并不仅仅是为了让动作熟练，是为了让攀岩者意识到：自己正在承担另个人的生命。

因此，保护不是辅助行为，而是种道德实践。保护者不是被动地站在下面拉绳子，而是要理解攀登者的节奏，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松绳、什么时候需要收紧、什么时候可能坠落、什么时候需要鼓励。绳索不能干扰攀爬，也不能过度松弛而制造危险。好的保护，是让攀登者感到自己被支持，却又不被扰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攀岩不断训练人对他人生命的责任。每次保护，都是次重复的伦理实践。它让“信任”不再只是抽象情感，而变成通过装备、检查、呼吸、眼、绳索张力和身体节奏建立起来的关系。攀岩者之间的亲密感，正是在这种生死相依的反复实践中产生的。

四、限不是终点，而是过程

位被称为“裂缝”的攀岩者，用五年时间攀爬阳朔白山上条名为“辣米粉”的难度线路。这条线路难度很，而他完成它时，已经到了通常被认为身体机能开始下滑的年龄。他为这条线路几乎改造了整个生活：饮食、训练、作息、心理准备和每次攀爬，都围绕这条线路展开。

这个故事之所以重要，不只是因为个人完成了条难线，而是因为它揭示了攀岩中的“限过程”。限并不是个固定的终点，也不是次抵达的峰。限是在长时间投入中不断被感知、逼近、修正和重新开的过程。

在攀爬中，裂缝逐渐意识到身体不是由孤立件组成的。手指、肩背、核心、脚步、呼吸、情绪和意志构成个系统。任何单身体部位的失败，都可能来自整个身体链条的不协调。与此同时，心理状态会直接影响身体表现。焦虑、犹豫、疲惫、兴奋和信心都会改变动作质量。攀岩者通过攀爬理解身心关系，而不是通过书本知识理解它。

有意思的是，限攀登并不等于“忘我”。许多人以为人在限状态下会进入我状态，但裂缝的攀登反而保持了度清醒。在完成关键攀爬时，他会不断提醒保护者：“你要提醒我呼吸。”他不是自沉浸在个人限中，而是在与保护者的持续对话中完成攀爬。限经验并不是纯粹个人化的，它始终依赖他人的节奏、提醒和支持。

岩壁本身也参与了这个过程。阳朔的石灰岩在不同季节、湿度、风向和温度中呈现出不同摩擦力。攀岩者会在岩壁旁放置温度计和湿度计，判断今天是否适攀爬。但对于长期投入条线路的人来说，数据并不是全部。裂缝说，当他在这块岩壁上爬得足够久，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岩壁在呼吸。通过闻、摸、触碰和身体贴近，他能够判断岩壁今天是否适攀爬。

当他终完成“辣米粉”时，他说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被这条线路锻造过。五年的死磕不仅改变了肌肉和动作锦州万能胶，也改变了生活节奏、心态和生命理解。对他来说，攀爬这条线路并不是为了向他人证明什么，而是为了探索自己“小宇宙”的边界。那个答案也许别人并不关心，但对他自己至关重要。

这也是攀岩作为修行的意义：它不是简单的突破限，而是在不断接近限时重新认识自己。生命不太像庄子说的，旦受形之后就只能不断与物相刃相靡，消耗殆尽——人的生命不是只有物质的单线消耗，而是不断丰富、不断焕发生命力的过程。裂缝爬完“辣米粉”之后，没有觉得“我已经到顶峰了，已经完成了”。他在爬的过程中已经在想下条线可以爬什么，难的线、多类型、能带来不样身心体验的线路在哪里？当攀岩者在攀岩中获得了这么丰富的生命体验，同时就产生了种不断去寻找多可能的动力。

五、优胜美地：荒野、国公园与攀岩圣地

如果说“裂缝”的故事展示了攀岩如何改造个人身心，那么作者本人在美国优胜美地的经历，则展示了攀岩把人带入个陌生的自然、历史和社群世界后的收获。

优胜美地国公园是世界的自然景观，也是北美攀岩的重要策源地。巨大的花岗岩岩壁、冰川切割出的峡谷、瀑布、杉树林和半穹顶，共同构成了美国荒野美学的重要象征。19世纪以来，自然文学、环保行动者、传教士、商人和游客不断书写和塑造优胜美地，使它成为美国国公园体系中的核心地点之。

优胜美地的“荒野”并不是没有人的自然。它曾经是原住民生活的地，后来被国公园制度、旅游工业、自然保护理念和户外运动共同改造。今天，优胜美地每年接待大量游客，人们来这里拍照、徒步、寻找野生动物、钓鱼、溯溪、露营，也观看攀岩。普通游客站在谷底仰望酋长岩时，看到的是块壮观、洁白、近乎不可攀爬的花岗岩巨壁；攀岩者看到的却是密密麻麻的裂缝、平台、凹槽、保护点和线路。

酋长岩上的“TheNose”路线尤其具有传奇意义。它位于酋长岩中央突出的“鼻子”位置，1958年次被攀登者完成，当时耗时47天。这条曾被认为不可攀爬的路线，后来成为世界攀岩史上经典的大岩壁线路之。随着技术和装备发展，人们完成它的式和速度不断变化，快速度已被压缩到不到两个小时。对许多攀岩者来说，来到优胜美地攀爬酋长岩，是种试金石，也是种朝圣。

但真正抵达优胜美地时，经验丰富的攀岩者也可能发现自己几乎要从开始。个在国内有多年攀岩经历的人，来到优胜美地后，可能突然感到十几年经验失灵：花岗岩的摩擦力、裂缝攀爬式、保护点距离、山中大风、太阳暴晒、长距离接近路线、水和食物携带、装备系统、陌生搭档之间的磨，都需要重新学习。

这里的岩壁不只是自然物，也是套地技术与文化系统。它要求攀岩者学习特定的装备使用，理解美国西部岩场的风格，掌握裂缝攀爬和大岩壁拖包技术，适应山中的耐力消耗。人要学习如何喝水和进食，如何减少额外排泄，如何在山中走路不崴脚，如何在疲惫、饥饿和恐惧中仍然保持判断。攀岩者不是征服自然，而是在陌生环境中被自然重新教育。

攀岩中有个有趣的概念“affordance”，通常被翻译为“可供”或“示能”，但在台湾也有人将其译为“机缘”。对于攀岩来说，这个翻译尤其贴切。岩石并不是把自己的质直接交给人，而是在某个时间、某个身体状态、某种技术能力和某组搭档关系中，向攀岩者显现出某种可能。个手点、道裂缝、阵风、个平台，只有在具体攀爬中才成为“顺利向上”的机缘。

六、迷路、风险与“TheNose”的攀登

2023年7月，在美国访学即将结束时，作者和搭档决定攀登酋长岩“TheNose”路线。这并不是适的季节，夏季的优胜美地热，岩壁像被太阳烘烤的石炉；旅游季又使住宿、停车和补给变得困难。大岩壁攀登还要求携带大量水、食物和装备。两个人每天需要消耗约七升水，三天就意味着二十多公斤水，再加上食物、绳索、保护器材、睡眠装备和拖包，整个系统沉重而复杂。

“TheNose”的器械攀登通常可以按三天半左右计划完成。路线图和攀登报告提供了详细信息：哪里可以休息，哪段如何攀爬，需要什么器械，何处可能迷路。正是这些社群积累下来的知识，给了攀岩者信心。但真正进入岩壁后，地图和身体经验之间的差异立刻显现出来。

地图提供的是全局视角，而攀爬只能点点“点亮地图”。攀岩者贴在岩壁上，视野被身体姿态、裂缝和凸起限制。他不知道下块石头能否抓握，不知道保护器该放在哪里，不知道某个看似牢固的岩片是否松动。有时身体贴得越近越安全，视线却越受阻。攀爬是在局部中不断判断整体，也是在不确定中不断寻找线路。

大风进步加剧了困难。风声大到上下难以用声音沟通，而两人又忘记带对讲机，只带了电池。于是两人须建立种非语言沟通机制：上攀登者到达保护站后，先固定自己，再固定安全绳，然后开始拖拽大包；下的人旦看到拖包移动，就知道上已经安全，可以沿绳上升。这个程序在几天攀登中要重复二十多次，pvc管道管件胶有时还发生在黑暗、疲惫、饥饿和度紧张中。每次都不能犯错。

二天的攀登尤其艰难。许多人都会在那阶段产生撤退念头。两位攀登者形成了种默契：谁都不要先说“下撤”。因为只要有个人说出口，另个人可能立刻找到百个理由同意。疲惫、危险、缺水、热、迷路、恐惧，都足以成为撤退理由。但只要没人先说，就继续向上。这种沉默不是压抑，而是种相互支撑的意志。

终，两人成功登顶。夕阳照亮半穹顶，疲惫与欣喜同时袭来。此时水和物资已经所剩不多，两人判断下撤路线清楚，决定不在岩壁上再住晚，而是连夜返回地面，准备庆祝。然而真正的危险恰恰发生在登顶之后。

两人在夜中迷路了。手机即将没电，食物和水都已经用完，信号不稳定，身处悬崖侧。身边只有棵枯树，往前步可能就是看不到底的垂直崖壁。两人面临的选择，是把保护点设置在枯树上，从那里下降。那刻，登顶的成功被悬置，剩下的是原始的判断：是否相信这棵树？是否下降？是否还有其他选择？身体、装备、搭档、岩壁、黑夜和枯树共同构成了个生死攸关的现场。

终作者和搭档有惊险地回到地面，这次经历像枚楔子，嵌入了两名攀岩者的生命历程。它让人意识到，攀岩带来的并不只是成就感，也不是简单的风景体验，而是人在自然中的边界感。我们渴望入自然，渴望被自然陶冶和塑造；但自然并不总是温柔的，它也会展示凶险、冷漠和不可控的面。攀岩者越入自然，越会发现自然不是现代人想象中可消费的空间，而是个真正可能伤害人的世界。

七、山水、岩石与大地语法

在次次向上寻路、迷路、行路的过程中，攀岩者向岩壁学到了什么？攀岩并不只是人向上移动的过程，也是种阅读岩石的过程。岩壁上的裂缝、凸起、凹陷、摩擦面和平台，并不是静止不变的点位。它们是漫长地质史留下的痕迹，是冰川、雨水、风化、冲刷、堆积和切割共同形成的结果。换句话说，攀岩者触摸的并不只是岩石本身，也是时间、气候和水流的遗迹。

在这个意义上，攀岩不是简单地“征服岩壁”。它像是种顺着岩石历史而行动的身体实践。攀岩者需要让自己的身体软下来，学会寻找岩壁所提供的可能。哪里可以抓，哪里可以踩，哪里只是看似可用，哪里其实会滑落，这些判断都不是单纯靠理计完成的，而是通过身体与岩石的反复接触慢慢生成。

作者借用“成为水”的说法来理解这种经验。攀岩者并不是以僵硬的姿态压迫岩石，而是要像水样寻找缝隙、适应形状、改变向。身体须在岩壁上不断调整，把自己交给岩石的纹理，同时又保持行动的主动。这种身体知识不同于书本知识，也不同于单纯的运动技巧。它是种在山水之间形成的具身知识。

加里·斯奈德（GarySnyder）曾经谈到种有别于现代工业文明规整生活式、来自于美洲大陆像猎豹般充满野的语法：“棕语法”（TawnyGrammar）。如果借用这说法，攀岩也许是种“大地语法”。它不是用语言解释自然，而是用身体进入自然的纹理。岩石以地质学的式回应人，岩溶或沉积而成的山体结构、风和湿度改变摩擦力，植物和尘土改变岩壁表面的触感，小环境中的水分和阴影塑造每次攀爬的条件。攀岩者与岩石交流，也是在与岩石所在的生态环境交流。

这种交流并不浪漫。它包含疼痛、风险、恐惧、失败和长期训练。攀岩者的手指会破损，前臂会肿胀，皮肤会被岩壁磨掉，身体会在次次失败中重新学习，情感会在次次起伏中重新锻炼。但正是这种反复的身心投入，使得岩壁不再只是被观看的风景，而成为个可以被感知、被回应、被理解的世界。

八、讨论：从身体经验到游戏、区分与绿殖民

在讲座后的讨论环节，听众和主持人把孙旭的分享进步引向几个宽阔的人类学问题。这些讨论没有脱离讲座本身，而是从攀岩经验出发，延伸到游戏、身体、阶层区分、国公园、绿殖民以及攀岩未来的发展。

先，有听众从“式攀岩”或“攀岩能否具有成德意义”的角度提出问题。这个问题并不是简单地问攀岩能不能被赋予文化解释，而是提醒我们：除了现代运动体系中的攀岩之外，民间其实也有许多与攀登相关的身体实践。比如采蜜、采药、采燕窝、山地劳作等，都需要人在岩壁、悬崖和山林之间使用身体、判断风险、积累技术。这些人未自称“攀岩者”，但他们同样在攀登，也同样发展出关于身体、危险和自然的地知识。

孙旭回应说，这正是他未来感兴趣的向。相比只研究业攀岩者、职业运动员或城市岩馆中的新兴运动人群，他希望去听那些民间攀登者讲述他们如何使用身体、如何理解自然、如何在生计压力中发展自己的技术。这样来，攀岩研究就不会只停留在现代休闲运动层面，也能进入丰富的民间生活世界。

随后，主持人希言提到法国人类学RoberteHamayon的研究。Hamayon初研究萨满与狩猎，后来也关注游戏、体育、运气和风险。这个联想提示我们：攀岩并不只是的身体挑战，也不只是“征服自然”，它还可以被理解为人与不可控世界之间的种游戏关系。在游戏中，人既要遵守规则，又须面对偶然；既希望控制结果，又须接受结果的不确定。攀岩也是如此：攀岩者训练身体、学习技术、检查装备、管理风险，但真正吸引他们的，往往正是那些法被掌控的部分——天气、岩石、摩擦力、身体状态、搭档节奏和偶然发生的危险。

这也回应了讲座中反复出现的主题：攀岩不是个单纯抵达顶点的运动。它像是在规则和风险之间展开的场严肃游戏。装备、线路、难度等和保护式构成了游戏规则；风、岩石、疲惫、恐惧和偶然则不断破控制的幻想。攀岩者迷恋的并不是失控，也不是对安全，而是在有限控制中进入未知，在未知中重新发现自己。

讨论中还有听众和主持人把话题转向户外运动与阶层区分。今天的攀岩、露营、徒步、滑雪、越野跑等活动，已经不仅仅是运动本身，也逐渐成为种生活式、审美风格和身份符号。主持人由此提到布尔迪厄的“区分”理论：品味并不是纯粹个人选择，而是与阶层位置、文化资本和身体习惯有关。会攀岩、懂装备、去过某些岩场、完成某些线路，都可能成为种文化资本，也可能成为人们区分自己与他人的式。

孙旭回应说，攀岩域确实会产生阶层分化，尤其是当它背后有强烈的商业和消费逻辑时。很多休闲或户外运动，并不只是出售装备，也在出售种品味、种阶层想象和种生活式。人们消费的并不只是物本身，也是在消费某种“我属于什么样的人”的感觉。并不定是为了让运动本身变得好，它们根本的目标仍然是销售产品，而这种消费逻辑的作用，可能是制造人和人之间新的区隔和不理解。

他也进步指出，当代攀岩的发展已经不只是由攀岩者自己动。随着房地产行业和互联网资本的进入，许多攀岩馆背后的经营逻辑发生了变化。房地产行业希望盘活城市中的空置物业和商场空间，互联网资本则把流量、和社群运营的逻辑带入攀岩。这面动了攀岩的大众化，另面也可能让攀岩容易被包装成种可消费、可展示、可区分的生活式。

不过，孙旭并没有把攀岩理解为阶层消费。他也强调，攀岩内部始终存在另种力量：种自由、草根、反商业化的传统。攀岩可以被资本包装，但也可以在具体社群中不断破这种包装。它可以发生在城市岩馆，也可以发生在乡村岩场；可以是精致消费，也可以是朋友之间的互助、地线路的开发和社区关系的维护。攀岩的未来，或许正是在这些星星点点、多样化的实践中形成的。

另个重要讨论涉及游客与攀岩者之间的关系。孙旭提到，在些岩场中，业攀岩者、业余攀岩者和普通游客可能会争夺有限的岩壁、线路和空间。普通游客来到这里，也许只是想休闲、体验和放松；而攀岩者可能正在进行风险、强度的攀登。如果攀岩者出现危险，旁观游客也会被卷入紧张和责任感之中。有人可能会觉得：“我明明是来度假的，为什么要被迫观看你的危险？”这提醒攀岩者须学会从游客角度换位思考。未来许多户外空间都会面临类似问题：当业攀岩者、业余体验者、游客和地居民共享同空间时，应该如何协调？

后，讨论还从国公园与自然保护的角度进步展开。主持人提到台湾学者洪广冀关于美国国公园与荒野观念的研究，提醒我们不能把优胜美地简单看作个纯粹自然的空间。国公园并不是形成的“人荒野”，而是被历史、资本、交通和国制度共同塑造出来的景观。美国国公园的发展与铁路、旅游和自然审美密切相关：铁路公司和旅游产业需要制造个值得前往的远，而自然文学和荒野观念又不断赋予这些地以精价值。这样来，“荒野”既是自然景观，也是被现代制度和资本生产出来的观看对象。

这个观点也引出了“绿殖民”的问题。讨论中提到法国历史学者GuillaumeBlanc关于绿殖民的研究：许多以保护自然为名的实践，并不总是单纯中立的生态行动，也可能伴随着对土地资源、地居民和法权利的重新定义。个地被命名为国公园、自然保护区或世界景观之后，谁可以进入、谁可以停留、谁可以采集、谁可以攀登、谁又只能作为游客观看，都会被重新规定。攀岩者常常把自己理解为亲近自然的人，但他们进入的岩壁并不是历史空白。岩壁背后有原住民历史、国公园制度、旅游经济、自然保护话语，也有当地居民与外来者之间的权力关系。

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优胜美地的意义。优胜美地不只是壮观的花岗岩和攀岩圣地，它也是美国荒野观念、国公园制度、旅游工业和公共媒体共同塑造出来的空间。游客在谷底观看酋长岩，攀岩者在岩壁上开辟线路，两者看似都是亲近自然，却实际上处在不同的观看制度和身体制度之中。对于普通游客来说，岩壁是远处的风景；对于攀岩者来说，岩壁是由裂缝、平台、保护点和线路组成的身体空间。但论哪种式，都不是对“纯自然”的直接接触，而是经过历史和制度中介的自然经验。

这些讨论提醒我们，攀岩不能只被理解为个人身体经验，也不能只被浪漫化为亲近自然的修行。它既有身体与岩壁之间的亲密接触，也有搭档之间的伦理关系；既有自我探索，也有阶层区分；既有荒野想象，也有国公园、旅游工业和绿殖民的历史。攀岩者走向岩壁时，进入的从来不是纯粹自然，而是个由身体、技术、资本、地社会和历史共同构成的世界。

结论：攀岩何以成为种安身之道？

攀岩之所以值得人类学关注，并不是因为它危险、刺激或时髦，而是因为它把现代人的许多问题集中呈现出来：身体如何被重新训练？人与自然如何重新相遇？信任如何在风险中建立？个人限如何成为社群经验？户外运动如何形成新的阶层区分？自然保护又如何与资本、国和殖民历史发生关系？

攀岩让身体重新成为思想的现场。它迫使人感知自己的手指、脚、呼吸、恐惧和判断；也迫使人意识到，所谓自然并不是远处被观看的风景，而是可以支撑你、摩擦你、伤害你、锻造你的存在。岩壁不是背景，而是行动者；绳索不是工具，而是关系；搭档不是陪伴者，而是共同承担生命的人。

攀岩也让我们重新理解“道”。加里·斯奈德曾经写到，攀登顶峰的目的并不只是抵达胜利终点，而是略壮观之景、体验作之情、经历艰辛之苦，并在途中亲临未知、邂逅惊喜。对于攀岩者而言，道并不是事先铺好的路，而是在次次迷路、寻路、造路和走出旧路的过程中显现出来。人并不是因为抵达山顶才成为攀岩者，而是在持续投入身体、承担风险、信任他人、面对自然的过程中，逐渐走上自己的路。

但攀岩也不应被浪漫化。它不是纯净的自然实践，也不是自动越现代社会的修行。它可能成为中产阶层的文化资本，成为社交媒体上的身体展示，也可能参与某种对自然景观的消费。它进入国公园、乡村岩场和自然保护区时，也会卷入土地、资源、旅游、地理和生态伦理的复杂关系。讨论环节中提到的Hamayon、布尔迪厄、洪广冀以及绿殖民问题，正是为了提醒我们：攀岩既是身体经验，也是社会经验；既是人与岩石的关系，也是人与制度、资本、地和历史的关系。

因此，攀岩不是逃离社会，而是以另种式进入社会。它看似把人带到岩壁上，暂时离开庭、职业和日常身份，但它同时建立了新的责任、作、道德和地关系。攀岩者在岩壁上寻找自己，也在绳索另端发现他人；在自然中体验自由，也在地社会中遭遇限制；在控制风险中追求成功，也在不可控中理解生命的脆弱和丰盈。论爬多少山，总有天会下山，攀岩带给我们的不是登顶的那刻，而是下山之后，我们准备过怎样的人生。

也许这正是攀岩吸引现代人的原因。现代生活提供了太多便捷，却也让身体变得迟钝；现代社会强调控制，却也让人渴望与不可控相遇；现代人拥有许多身份，却仍然需要寻找种能够安顿身体和心灵的道路。攀岩不是唯答案，却提供了种强烈的提醒：人要重新理解自己，不能只靠思想，也要靠身体；不能只在平地上行走，也要偶尔触碰垂直的岩壁。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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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尔曼·施密茨：《身体与情感》，庞学铨、冯芳译，浙江大学出版社，2012

附：“未来人类学”是个由群热人类学、并致力于传播人类学知识与法的青年人共同创建的公共平台。该项目由青年人类学者希言发起，成立以来陆续得到多位学者与相关业人士的支持和参与。“未来人类学”将继续出系列讲座、夏令营及其他公共活动，动人类学走出课堂与学术机构，进入广泛的公共文化与青年教育实践之中。相关词条:铁皮保温    塑料挤出机     钢绞线    玻璃卷毡厂家    保温护角专用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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