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风裹挟着珠江口的湿冷，像数根细针，扎在空旷的桥头。罗湖桥横跨在圳河上胡杨河万能胶厂家，桥面不宽，铁栏杆锈迹斑斑，桥下的水浑黄暗沉，缓缓向南流去。岸边的芦苇早已枯败，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香港侧，夹克的肘部磨得发白，衣角被风掀起来，又落下去。他手里死死攥着张折得四四的纸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男人的脸瘦长，颧骨突出，眼窝陷，目光在桥面上来回扫动。

对岸的哨卡静悄悄的，只有个穿制服的值守人员在岗亭里翻看报纸。桥上没有行人，空旷得让人心慌。

他吸了口气，冷空气灌进肺里，带着河泥的腥气。

脚抬起来，又落下；再抬起来，悬在半空，像只犹豫的鸟不肯离枝。他想起李惕非信里的话——"通行证已经办妥，万失"——可临到关头，那种在匪窝里练就的警觉仍在他管里嘶叫。

时间分秒过去。他摸了摸肩头那道早已的伤疤，那是自己下属当年的刀所留下的，提醒他这生有多少次命悬线。

终于，他咬了咬牙，抬起脚，跨过了那道形的界线。

后脚刚落地，桥头两边的草丛同时炸开。

六七个身着便衣的身影从枯黄芦苇里猛扑而出，脚步沉重地在泥土上，带起阵急促的喘息声。为人身手快，左手钳住男人的右臂向后拧，右手按住他的后颈往下压。男人猝不及，膝盖重重跪在碎石地上，剧痛从胫骨窜上脊梁。他还没来得及挣扎，双手已被反剪到背后，冰凉的铁铐"咔嗒"声扣上了腕子。

"向理安！"

这声断喝，带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，像道惊雷劈在他耳边。

男人浑身剧烈颤，所有的伪装在那瞬间土崩瓦解。面如死灰，额头抵着地面，整个身子软了下去，像条被抽去骨头的蛇。他受过两次特务训练，学过伪装、潜伏、反跟踪，自以为经验老到，可对开口就叫出了他藏匿的名字——那个他在香港对任何人都只字不提的本名。

他再也不能像在上海那样，用口谁也听不懂的"潮州"土话蒙混过关了。

那刻，向理安只觉天旋地转，两年的苟活、两次特务身份的粉饰，全被这短短三个字碾成了齑粉。

时间再次倒回到1952年。

那年秋天，江西的剿匪斗争已近尾声。

全省歼匪五万五千余人，赣东山区里枪声渐稀，曾经盘踞在山头林间的匪帮个个土崩瓦解。向理安当年是赣东地区大的匪，手下的亡魂数，当地百姓提起他的名字，夜里都不敢点灯。

九月里个阴雨绵绵的傍晚胡杨河万能胶厂家，匪窝里忽然传出消息：向理安死了。

传言活灵活现，说他的心腹爪牙曾水仔在窝里动了手，趁向理安醉酒酣睡时，刀抹了脖子。曾水仔拎着淋淋的刀出来，对众匪说："兄弟们，向老大已经没了，咱散了吧。"

残匪们面面相觑，有人探头往屋里瞧了眼，床上被子凌乱，确实没人了。

剿匪的同志们赶到时，匪窝已空了大半，曾水仔言之凿凿，其余人也纷纷作保。虽然没有找到尸，但众人终还是信以为真了。

可他们哪里知道，其实向理安还活着。

那晚，曾水仔的刀确实了下去，但向理安在梦中猛地翻身，刀锋偏了，只削去他肩头大块肉。鲜瞬间涌出来，浸透了半边衣衫。剧痛把他从睡梦中生生撕醒，他睁开眼，看见曾水仔举刀又扑来的影子，凭着野兽般的求生本能，脚蹬开对，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
山林漆黑如墨，他捂着肩膀在荆棘丛里跌撞前行，顺着胳膊滴落在落叶上，身后是曾水仔追出来的叫骂声。他不敢停，口气跑到天亮，钻出山时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样。

他摸到鹰潭的岳母，换了衣裳草草包扎伤口。岳母见他这模样，吓得手脚发抖，却还是依他的话，翻出妻子周瑞云在上海的地址。

向理安不敢久留，当天夜里就扒上了列南下的火车。车厢里挤满了人，他缩在货厢角落，混在麻袋和竹筐之间，路颠簸到了上海。上海霓虹闪烁，人流如织，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只待了几天，用剩下的钱买了张船票，PVC管道管件粘结胶偷渡去了香港。

香港的码头嘈杂拥挤，各人等混杂。向理安混迹其中，很快就嗅到了"生意"的门路。他找到了国民党的特务组织，递上自己的"资历"——赣东匪、手里百七十条人命——对如获至宝。他被任命为"豫章山区军事联络员兼赣东调查员"，任务是潜回大陆，发展组织，搜集情报，建立"游击基地"。

向理安欣然受命，觉得命运又给他开了扇窗。

1951年5月，他揣着张伪造的"通行证"偷渡回大陆。可他骗得过香港警察，却骗不过上海街头的纠察。巡警拦住他盘问时，他故伎重演，操起口谁也听不懂的"潮州"土话，叽里咕噜说了通。巡警皱起眉头，看了看那张明显有破绽的证件，二话不说把他带回了派出所。

半年徒刑，出狱那天正是年底，上海飘着细雪，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裳，灰溜溜地又逃回了香港。

这次失败没有让他收手，反而让他加狂。不久，他又投靠了另个特务组织"中山学会"，当上了"江西工作站站长"。就这样，向理安成了"双料"特务，在香港的特务圈子里左右逢源。他常常坐在角的茶餐厅里，用筷子夹着菠萝包，跟同僚们谈论"光复大陆"的宏图，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。可每当夜人静，他摸着肩头那道狰狞的疤痕，心里总有阵寒意爬上来——他知道，自己手上沾的，是洗不掉的。

然而，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。

1953年初春，江西省公安厅在次行动中意外抓获了台湾驻香港的特务头子李惕非。

审讯室里，李惕非起初嘴硬，可当预审员不紧不慢地摆出沓他在香港活动的照片时，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。为了减刑，他供出了向理安在香港的行踪，并表示愿意协助抓捕。

公安厅的同志利用李惕非，给向理安写了封信，信里说："大陆形势好转，兄弟正筹措大事，亟需人手。兄若有志，可速来商议。"

向理安很快回了信，说他也正回大陆"办事"，需要李惕非帮忙弄张从香港通往大陆的通行证件。

他哪里知道，回信寄出，他的行踪就牢牢锁在了公安厅的案卷上。

张由省公安厅精心印制的"正规"通行证，寄到了向理安手中。纸张、印章、钢印、格式，全都可挑剔。

向理安收到后，把证件对着灯光照了又照，满意地收进了贴身口袋。

与此同时，公安厅派出长荣、福生两位同志，日夜兼程赶往广东圳的罗湖，在口岸附近的芦苇丛里秘密守候。

日子天天过去，罗湖桥头风冷人稀。长荣裹着件军大衣，缩在草丛后面的土坎下，眼睛眨不眨地盯着桥面。天，没有；三天，没有；七天，还是没有。福生有些沉不住气了，搓着冻僵的手嘀咕："是不是走漏了风声？"长荣摇摇头："杨处长说了，沉住气，敌人定会来。"

向理安终还是出现了。

通行证的有期到1月24日截止，他拖到后刻才动身，大约是觉得越晚越安全。他果然上了桥。长荣压低了呼吸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看着向理安步步走近，每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。等那只脚跨过界线的刹那，他猛挥手，六个人同时从芦苇丛里蹿了出去。

向理安被押回了江西。在赣东，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——光是人命就有三百多条。审讯时，他向审讯员提出个要求："我想见见我的妻儿。"

审讯员沉默了会儿，点了点头。周瑞云被带到看守所，隔着铁栏看见他，眼泪声地淌了下来。

向理安低下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
1956年12月25日，金溪县人民法院判处他死刑。宣判那天，法庭里挤满了旁听的群众，有人悄悄抹眼泪，有人攥紧了拳头。向理安站在被告席上，面灰白，言不发。

1957年1月7日，经省人民法院核准，声枪响，结束了这个匪罪恶的生。

至此，直接和间接参与资溪暴乱的土匪头子，全部受到了人民正义的审判。

山里的风，依旧呼啸，但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鬼魅，终究见不得光。正义或许会迟到，但从不缺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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